郝雪琳 郑建明

世人多从诗句中想象其美:晚唐陆龟蒙赞其“夺得千峰翠色来”,五代徐夤喻其“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同时,“贡奉之物,臣庶不得用,故云秘色”的说法,又为其增添了神秘色彩。这一跨越千年的迷雾,直至1987年陕西法门寺地宫的开启方被驱散。地宫出土的13件青瓷器,与《衣物账碑》上“瓷秘色碗七口,内二口银棱;瓷秘色盘子、碟子共六枚”的记载完全吻合,世人方知传说非虚。

秘色瓷作为越窑艺术的巅峰,代表了一个时代工艺与审美的完美融合。秘色瓷的美学核心,在于摒弃繁缛纹样,以造型的端庄气度与釉色的温润内敛取胜。其器型丰富多样,以碗、盘、钵、盏、盒等为主,亦有执壶、瓶、罐、碟、盏托等。每种器物又有多种造型,皆在简约线条中蕴藏匠心。其釉质莹洁,光泽柔和,观之如远山含黛,触之若春水微澜,充分契合了江南文化自唐以来所崇尚的雅致、含蓄的审美气质。

为追求“如冰似玉、无水似水”的艺术效果,工匠们首创了瓷质匣钵以釉密封、单件装烧的极致工艺,确保了釉色的纯净与完美。每一件器物,从拉坯修形到满釉封烧,皆不计工本、精益求精,体现了其作为晚唐五代宫廷用瓷的专属性。

随着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吴越国及其文化再次进入大众视野。秘色瓷,作为这一时期工艺美学的巅峰代表,不仅是吴越国保境安民、纳贡中原的物质见证,更是江南文化典雅精致精神内核的艺术结晶。

这些秘色瓷由何处烧造?2017年浙江慈溪后司岙窑址的发掘,为这抹天青传奇找到了确切的产地。此次发掘不仅确认该窑址是晚唐五代时期烧造秘色瓷的核心窑场,更以一系列关键证据建立了从生产到使用的完整链条:除了造型和胎釉特征相符外,窑址出土的个别瓷质匣钵上清晰刻有“罗湖师秘色椀”字样;窑址中的八棱净瓶残件,与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八棱净瓶底款完全一致。这些发现,使秘色瓷生产与流通的对应关系有了坚实的考古学支撑。

如今,在博物馆的展柜中,我们依然能与那抹天青相遇。它静静地诉说着一个王朝的故事、一个家族的智慧、一个时代的审美。秘色瓷是泥土与火焰的传奇,是工匠与诗人的对话,是吴越国在乱世中创造的一抹文明亮色。它没有随着吴越国的消失而湮灭,反而化入中华文明的基因,在宋瓷的辉煌中重生,在千年的传承中不朽。

为何在乱世中这抹天青能达到至臻至美之境?答案深植于吴越国独特的历史境遇。当五代十国战乱频仍之际,偏安东南的吴越国在钱氏三代治下,70余年相对安定,为手工业的登峰造极提供了土壤。同时,为在乱世中生存,吴越国力行纳贡中原之策,以精美瓷器换取政治认可与和平。为此,吴越国在越窑核心产区上林湖设立“省瓷窑务”,管理窑业生产,开创了早期“官窑”制度。后司岙窑址出土的“官”字款匣钵、窑址附近出土的光化三年(公元900年)墓志罐上“贡窑”的记载,都确证了其官方烧造属性。正是这种垄断性资源投入与制度化生产,为秘色瓷的极致工艺奠定了基础。

秘色瓷开创了以釉色与造型为核心的高端青瓷审美范式。其天青釉色与精细工艺,完成了对金银器韵味的巧妙转化,不仅为后世汝窑、南宋官窑的“雨过天青”提供了美学源头,也深远影响了龙泉窑的粉青、梅子青釉乃至高丽青瓷的审美取向。

作为晚唐五代至北宋初期专为官方烧制的顶级瓷器,秘色瓷既服务于吴越国王室的日常与礼制,亦作为重要“国礼”大量进贡至中原。在吴越国钱氏王陵及贵族墓葬中,如吴越国开国之君钱鏐的父母钱宽、水邱氏夫妇墓中,其子第二代国王钱元瓘及其夫人马氏康陵中,都出土了众多品质卓绝的秘色瓷,述说着王室的奢华与内部的礼制规范。其作为贡品的踪迹,远播至中原王朝与北方辽境。北宋皇陵出土的云鹤纹套盒、辽祖陵出土的龙凤纹大盘、陈国公主与驸马合葬墓出土的青瓷官字款盘、辽代贵族墓韩佚墓出土的人物宴乐纹执壶与温碗等,皆被视为秘色瓷。它们共同勾勒出秘色瓷作为顶级商品与政治礼物所构建的璀璨脉络。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

陕西法门寺地宫出土的秘色瓷净瓶(左)、浙江钱鏐墓出土秘色瓷夹耳罐。 郑建明供图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07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