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杨汉瑜:父亲的肩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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缙云丨杨汉瑜:父亲的肩背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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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那年,我回家与父亲一起收谷子。两挑谷子,一挑大筐,一挑小筐,我把两挑都装得尖尖的。父亲准备去挑大筐。我见他撑了两下,似乎有点吃紧,赶忙说:“我来挑大筐。”
文/杨汉瑜
哦,我们父子一场,原来是他背我而来,我抱他而去。
无人看管的我就像个野孩子,跟着寨上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挨家挨户去拜年,到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到处疯跑,全然不觉雪天的寒冷。当天晚上,我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却又冷得发抖,仿佛置身于冰火交织的两重天。
那时风已静,雪已停,绵延的远山白雪皑皑。近处的瓦檐上、草垛上、菜畦里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天地间一片澄明。借着雪光,父亲背着我在寨子外面踱步,夜色苍茫,我的意识也变得有点模糊,分不清在哪道田埂,哪片菜畦,就像一只小奶狗,软软地趴父亲的背上,时不时地呻唤。我每呻唤一声,父亲便轻轻地摇一下,那轻柔的摇晃,像极了幼时躺在摇篮里的节奏,那样熟悉,那样安逸,让我渐渐地沉静下来。寨里阁楼上那闹洞房的歌声时断时续,缱绻绵长,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在这清冷的夜空里显得格外空灵。我趴在父亲那温暖的背上,听那缥缈的歌声,如梦如幻,恍恍惚惚地不知过了多久。
我挑起大筐,健步走在前面,将父亲抛得远远的。回头看他那吃重的脚步,我突然觉得,他那如山般巍峨的肩背,已不再伟岸了;曾经宽厚的脊梁,也不再挺拔了。
小时候,父亲的肩背于我而言,宛如一座巍峨的大山,趴在他的背上睡觉,骑在他的肩头看街头耍把戏,既温暖又有趣。如今,父亲早已托体山阿,他的遗物也已封尘多年。黄沙吹老了岁月,却吹不散那刻骨铭心的记忆。风吹过窗棂,我恍惚地又听见那晚的歌声,感受到父亲背心的温暖,和他轻轻摇晃的节奏。
新年第一天,天空仍是阴沉沉的,雪还在飘,屋檐挂满了长长的冰凌,地面满是积雪,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十分惬意。人们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是,对父母而言,这却是灾难性的天气:初三就是五爸的大婚之日,爷爷去世得早,作为长兄长嫂,五爸的婚事全靠爸妈张罗。大年初二,远方的客人陆续到来,母亲只得下床出来照顾客人。大姐和二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已懂得为父母分忧,下午便跟着邻人们一起去雪山上割青草喂牛。傍晚,我见她俩回来时裤脚湿到膝盖,双手冻得乌红。她们一进屋就急匆匆地用热水烫手脚,冻僵的肢体乍遇热水,又胀又疼又痒,难受得直掉眼泪。
父亲放下担子,尴尬地用毛巾擦汗。
我四岁那年的春节,可以说是父母过得最难的一个年关。
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进房间去换了一件圆领短袖衫。透过那凉薄的T恤,分明地看到父亲那萎缩的身板,那可是驮着我走过人间烟火的最安稳的靠山哦,如今竟瘦削得这般不经风雨!
父亲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已不清楚了,只记得凌晨时分,他点响的新年开门鞭炮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哦,新的一年开始了。
唉!当我成家立业踌躇满志的时候,他却悄无声息地老去了。
父亲的肩背
此后,我到外地求学、工作,与父母相聚的时光渐少。日子在风风雨雨里悄然滑过,再与父亲这般亲近,已是数年后的盛夏。那是个七月天,父亲想念孙子,来重庆看望我们。重庆的夏天炎热难耐,可是父亲仍然长衣长裤,俨然在过寒秋。
除夕那天,弟弟出生了,父亲刚送走医生,大姐就哭着回家说牛走丢了。那是集体的牛,弄丢了可是塌天的大事!天色渐暗,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父亲戴上斗笠,披着蓑衣,踏上了上山寻牛的路。大年夜,别人家欢声笑语,年味浓浓,而我们家却冷锅冷灶,愁云笼罩。产后虚弱的母亲,不得不强撑着起身,为我们张罗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饭。也就是那一次,因为沾了冷水,母亲落下了一生相伴的病根。
可是,他背着我,背着这个家,走过风雨,走过我的童年。而我,只是抱了他短短的一程。
初三是婚宴第一天,晚上,寨里寨外的青年男女纷纷赶来闹洞房,更有歌师带队前来通宵达旦地对歌。这些歌师都是周边村寨声名远播的高手,他们的到来使整个寨子沉浸于一种热闹而优雅的艺术氛围里,围观的人,或站或坐,挤满了屋子的各个角落。我被高烧烧得昏昏沉沉,浑身酸痛,对这个盛会提不起丝毫的兴致,独自倒在床上哼哼呀呀。大人孩子都惦记着去看对歌,无人理会我的存在。深夜,父亲安顿完客人,进房间来,看着我病恹恹的样子,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了一句:“呀,头有点烫!来,我背背你!”便背起我走进了那片雪夜。
近日闲来无事,整理老物件,从相册里掉下一摞老照片。我倚靠在窗前,独自慢慢翻看,一张父亲年轻时的黑白照片跃然眼前,他那温和的眼神,挺直的肩背,使我的思绪瞬间飘远,落回了那个雪夜——父亲背着我在田埂菜畦上散步,远山的雪光落满肩头,寨子里的歌声飘在夜空……
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叹道:“唉,人老了,没有火气了。”
第二天醒来,已是在床上,高烧已退了,病似乎好了许多,但整个人却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昨日种种都已模糊不清,唯有趴在父亲背上的那段记忆,清晰如刻。
“爸,您不热吗?”我纳闷地问道。
作者简介:杨汉瑜,重庆城市管理职业学院教师,教授。
“不热!”他摇摇头。
就在那年冬天,属于父亲的生命钟摆,永远定格在了22点59分,定格在了那个冬夜。那晚,他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身躯柔软得像个婴儿,恰如当年那个雪夜,我蜷伏在他的背上。那个冬天虽然没有下雪,但在我的心中却是大雪纷飞,成了我一生中最冷的一个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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