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戴发利

如今,父亲离世已经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来,我相信每次吃饺子,母亲都会想起父亲。从一开始撕心裂肺的痛,到今天平和而温馨的回忆;从一开始在饭桌上大家不敢轻易说起关于他的话题,到今天母亲已经能够面带微笑地谈论当年父亲和一大家子在一起吃饺子的那些情景了。我总是惊讶于母亲对于父亲异常清晰的记忆力,诸如,她会说起某年的某一天,父亲在饭桌上说过哪句话、什么表情、什么动作,母亲模仿父亲说那些话的语气惟妙惟肖,仿佛发生在昨天。

四十多年前,大概我六七岁的时候,我们家一年已经能够吃几次纯肉馅的饺子了。有一天,家里包了纯肉馅的饺子,我和弟弟每人分了浅浅的一碗,手端着,在院子里边吃边玩。我手捧这碗饺子,不舍得立马吃掉,先吃饺子皮,留下肉丸,让这满嘴的肉香尽量多停留一会儿。这时,弟弟已经风卷残云把他那一碗吃完了,他拿着空碗凑到了我身边,看到我的碗里已没有了饺子皮,却还有诱人的肉丸时,小小的他,哪能抵住这诱惑,立马嚷嚷着要吃我碗里的肉丸。而我,怎能同意?我护着碗,转过身去,准备离他远点。他见我不给他,立即带着哭腔向屋里的母亲喊叫,要分吃我的饺子肉丸。母亲听见后,和颜悦色地对我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快分几个给他吃吧。”一句话让我委屈地要掉下泪了,可是,母亲发话了,我只能极不情愿地嘟着嘴分了一半给他,又怕他吃完后“故伎重演”,我也不敢慢品了,三口两口便把碗里的肉丸吃掉了……


此时,饺子不只是一顿难得的美食,更充满了郑重其事的仪式感。饺子的历史起源、深层文化含义是什么?我的父母,乃至祖辈,都是农民,他们并不知晓,他们没研究过故纸堆。他们只是打小就看到、感受到,他们的父母、祖辈一代代、一年年把包饺子作为一年四季中的一种很重要的饭食,以至于当他们挑起了家的重担、成为一家之主后,他们同样继承了对饺子的万般看重。

以前,无论生活怎样,过年都要吃一顿饺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了在过年过节、家里有重要的事情时能吃顿饺子,精打细算的女主人得费尽心机,要提前很长时间准备面粉,饺子的馅料既要美味可口、荤素搭配,又不能吃空家底。在这些时刻,因为有了这盘饺子,便有了寓意、有了热闹、有了盼头。

饺子,对于每一个北方人来说,大概是要陪伴其一生的主食。

饺子,是经大火沸水煮熟的,端上桌也必是热气腾腾的。一句“趁热吃”,道出了中国人关于“温热”的饮食观和人生态度。我们大都不习惯于冷食冷餐,吃一口热乎的饺子,是抵御寒凉的能量,是对远行人出发前的叮咛,是对辛勤在外奔波劳作的人的挂念。饺子包好了,水已烧开,人齐了,就可以下锅了!家人、朋友围坐,热乎乎的饺子、热乎乎的人,那些你谦我让、欢声笑语,让整个家愈发显得温暖起来。


一张薄而筋道的饺子皮,散发着北方大地孕育出的麦香。小麦经过严冬历练,吸纳四季精华,研磨的面粉性格温和,能包容、衬托各色馅料美味。而馅料,则是饺子的灵魂。各种蔬菜、肉类、海鲜,讲究时令和新鲜。三鲜馅、白菜馅、猪肉大葱馅、鱼馅、鸡蛋馅……数不胜数的馅料组合,或剁成馅泥,或切成馅丁,佐以调味品去腥提鲜,在饺子皮的紧紧包裹之下,经过大火沸煮,各种鲜香充分激发、释放、融合,成就了一道与烹炒煎炸绝然不同的风格和美味。过紧日子的时候,饺子虽没有满桌盘盘碟碟的山珍海味那么丰盛,但也是隆重、热烈、充沛的饮食;在富足的日子里,饺子依然值得珍惜,吃的是情怀、是感念、是亲切。

当年我们这个四口之家,父亲因工作需要经常出差,我在外求学,弟弟早早参加工作,因此父子离家出发是常态。而临行前吃的,必是母亲包的饺子。我从初中开始就住校,初中每周回家一次,高中两周回家一次,每次返校都是下午出发,就算是中午刚吃过饭,母亲也要煮上一盘饺子让我吃了再出发。后来去更远的地方求学,有时为了赶公共汽车,严寒的冬天,凌晨外面还是漆黑一片,我极不情愿地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起,总是听到母亲在厨房里剁馅的声音,待我洗漱好后,一盘饺子就端上来了,让我吃完后带着暖意在清冷的冬日早晨乘车出发。如今,母亲已经七十六岁了,可她的精气神依然很足,她又继续开始为三个在外上学、工作的孙子临行出发前包饺子……

这陪伴,并非仅仅是一盘赖以果腹的食物,而是热气升腾、饭香四溢中袅袅飘荡的如烟往事——那些曾经的团聚、别离,成长、老去,欢笑、泪水;那些家族的世事变迁、根脉相连;那些流淌于无声处、不经意间,却令人动容、刻骨铭心、治愈一生的情和爱。他乡游子面对这盘饺子,也必会睹物思人、思乡,那悠远的乡愁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四散开来了。

父亲每次吃饺子,给我的感觉都很正式、很认真。他小时候家里穷,吃顿玉米面饼子都不容易,更多的时候是吃地瓜干,因此,饺子对于他来说太过珍贵,后来生活好了,他依然视饺子为珍馐,保持着少年时代对饺子的“尊崇”。家里每次包饺子,就算有满满一桌子菜肴,他也绝不毫无节制地早早吃饱,他总要说一句:“留着肚子一会儿吃饺子”;而如果这顿饭是单纯吃饺子,他总是正襟端坐,看着母亲把一盘盘冒着热气的饺子端上桌,配上蒜泥、醋汁,还要盛上一大碗饺子汤。前几个饺子是他用于品评的,诸如面皮软硬、口味咸淡、火候把握、馅料搭配等等。父亲平时是个工作认真、很严肃的人,小时候我有些怕他,但他吃饺子的时候,神态表情语气都很随和,脸上全写着家长里短的慈祥和生活气。

包一顿饺子,对于一个家庭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工程”,从和面、擀皮、剁馅、调味、包捏、煮熟,没有半天的工夫哪能行!可是,对于全家人来说,这是一个享受的过程、其乐融融的过程,时间一点都不觉得长。不少老人掐着指头算周末、算节假日,期待着儿女、孙子和孙女回来吃顿饺子。平日里略显冷清的屋子,因为儿孙的到来,霎时变得温暖而明亮、欢快而温馨。包着饺子,讲讲家族的过往故事,讲讲亲戚朋友的家长里短,讲讲孩子的成长成才,看着孩子们欢笑地蹦跳,老人们或许会在心里感叹:有眼前这一切,这日子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