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实习生 徐千然 摄影报道

双星辉映:陆游的“梦”与辛弃疾的“剑”

“纸上北伐”与“浩无期”的深刻困境


这首醉中之作,犹如一幅高度浓缩的精神自画像,在狂放想象与颓唐现实的撕扯中,映照出南宋主和时代下一位主战派诗人的典型困境。

阿来阐释,“浩无期”三字,是陆游对个人命运与时代格局的清醒认知,也成为其一生悲剧内核的精确注脚。

但阿来的剖析随之深入:这场激昂的想象,建立在历史与现实的脆弱地基上。诗人所呼唤的“黄河与函谷”,当时早已不在宋室版图;他期盼的“士马发燕赵”更是遥不可及的幻影——燕云十六州,北宋从未真正收复,而彼时的燕京,已是金朝中都(今北京)。

阿来指出,陆游的许多爱国诗篇,其壮阔空间常源于历史典籍与地图,而非亲身履历。这使得其诗歌在激越之余,始终弥漫着一层“知其不可为”的悲凉底色。最终,所有豪情都凝结成一声自知的长叹:“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阿来的解读并未止于对南宋一朝爱国精神的颂扬,他引入了更为恢弘的历史视野。他将宋、金、西夏等政权,置于“多民族国家”形成的历史长河中来审视。他提醒我们,陆游对南宋的忠贞,是特定历史情境下的崇高选择;同时,应以更开阔的“大中华”史观,理解那段碰撞与融合的历史,正是它最终塑造了今日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共同体。

2月7日下午3点,由作家阿来主讲的“唐宋诗中的巴蜀与成都”之“陆游蜀中诗”系列讲座,在阿来书房迎来第十八讲。封面新闻App和“阿来书房”抖音账号同步进行了全程视频直播。

阿来在讲座中

讲座从细读陆游的《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开启。“前年脍鲸东海上,白浪如山寄豪壮。去年射虎南山秋,夜归急雪满貂裘。”阿来分析,这劈面而来的豪语并非生活纪实,而是极致的艺术夸张与精神投射。“脍鲸”与“射虎”,是陆游为自己塑造的英雄意象,承载着他收复山河的壮烈梦想。

阿来通过陆游的个案,展现了诗歌如何承载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挣扎与坚守。陆游至死不渝的“九州同”理想,与其现实生命轨迹间的巨大落差,恰恰映射了南宋王朝的兴衰命运;而其后历史的发展,则揭示了中华文明强大的包容性与延续性。阿来主张,阅读古典诗词应兼具文学审美与历史思辨,在承认诗人情感真诚的同时,以更理性、宏观的视野审视国家与文明的变迁,从而理解个人命运与历史轨迹之间复杂而深刻的联系。

贯穿一生的“纯粹”:用代价验证的真诚

阿来指出,陆游诗歌的核心主题是“爱国主义”,但其精神内核体现为“志大浩无期”的深刻矛盾。陆游身处南宋国力衰微、偏安一隅的历史阶段,其一生矢志“北定中原”,却在现实中屡遭挫败。诗歌如《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观大散关图有感》等,既抒发了“逆胡未灭心未平”的豪情,也透露出“破驿梦回灯欲死”的苦闷。阿来强调,陆游的爱国情怀虽贯穿终生,却因未能参与实际军事行动而显得“空洞”,更多通过醉酒与梦境表达。

超越时代的史观:在文明融合中理解诗人



而陆游,阿来称之为“梦里主战派”。他的豪放,更多源自书籍、想象与无比炽热的情感投射。然而,正是这种基于“二手经验”却依旧澎湃终生、不惜代价的激情,凸显了其爱国情感一种不依赖于实际功业的、纯粹的精神性。一者如携带着伤痕与记忆的剑,一者如源自心源永不熄灭的梦,两者以不同的方式,共同照亮了南宋精神的天穹。

“脍鲸东海”与“破驿孤灯”:一首诗里的精神跌宕

本场讲座,阿来以“志大浩无期”为主题,聚焦陆游入蜀后的生命历程与诗歌创作。他以其一贯的史家眼光与文学敏感,引领听众穿透八百年的时光,直抵那位在《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中慷慨悲歌的诗人内心,追问一个深刻命题:当理想在现实中屡屡碰壁、乃至近乎幻灭,一位诗人持续终生的书写,其力量与纯粹性究竟何在?

讲座现场

然而,诗句在“今年”陡然转折。“今年摧颓最堪笑,华发苍颜羞自照。”阿来将镜头拉回历史现场:乾道九年(1173年),陆游从抗金前线南郑被调回后方成都,任闲职“冷官”。这一地理与职位的变迁,标志着现实对其理想的沉重挫败。阿来特别指出诗中炼字之精妙:“破驿梦回灯欲死”——一个“死”字,既写灯火将熄,更是诗人内心壮志濒临磨灭的绝望写照;“孤剑床头铿有声”——宝剑无用的空鸣,诉说着英雄失路的全部愤懑与寂寥。

与此同时,阿来也提醒读者注意,陆游这种显得“空言”的爱国情怀,其实有很纯粹的一面。从青壮年“战死士所有,耻复守妻孥”的呐喊,到中年“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的哀痛,再到临终“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执念,跨越半个多世纪,收复之志从未熄灭。

如果说《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是情感激流的迸发,那么《观大散关图有感》则展现了陆游爱国情怀更为理性地建构模式。阿来带领听众审视这场“纸上北伐”:“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是书生完美的理想蓝图;遥望“宫室生春芜”的秦汉故都,誓言“安得从王师,汛扫迎皇舆”,情感澎湃如潮。

讲座中,阿来通过与辛弃疾的对比,进一步廓清陆游的独特形象。他指出,差异根植于迥异的生命经验。辛弃疾是“实战派”,其词中“醉里挑灯看剑”是真实过往的回响,“金戈铁马”渗透着军事家的视野,沉郁悲愤中带着刀锋般的现实质感。

而且陆游也为这份“纯粹”付出了代价。阿来深入“绍兴和议”后的政治气候指出,陆游为此付出了切实代价。在主和派主导的朝堂,力主恢复不仅是“不合时宜”,更会带来政治风险。陆游数次因“喜论恢复”遭罢黜,其言论从未带来高官厚禄,反成仕途坎坷的根源。及至晚年罢官赋闲,成为一个平民,他依然在诗篇中呐喊。至此,其声音已彻底无关功利,纯粹是生命信念最后的燃烧。阿来说:“一个人若能将一种‘豪言壮语’持续一生,且屡因它而遭受挫折却始终不改,那么其心之真诚,便超越了言语本身。”

讲座尾声,阿来透露,讲完陆游蜀中诗之后,他将带大家进入古典诗词讲座的崭新旅程。他将借助识典古籍平台,系统梳理“四川人写四川”的千年文脉。从汉代司马相如的宏篇,到唐代李白出蜀前的瑰丽想象,从宋代苏轼对故乡的深情怀念,直至清代性灵派诗人张问陶笔下的巴蜀生活美学。他表示,计划用一系列讲座,呈现一部由诗歌垒砌的四川心灵史。